《烬记山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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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34年春,上京
岁至四千一百三十四年,春和三月,上京风柔日暖。
一纸奏疏于清晨送入通政司,出自西北指挥使房间理之手。文辞规整得体,篇幅简练,言西海白部落首领马贰姑拉久慕炎夏礼教,心向王化,愿举部归降,并进献西海沿岸全域航海舆图,以表赤诚。
疏末一句,暗藏机锋:其人可入京觐见,留居上京,堪为人质,以证部族无有贰心。
奏疏在通政司静置一日,次日直达内阁。
内阁批复极简二字:拟准。落款处,落着孟津南的笔迹。
第三日,疏本送入御书房。
炎崇帝逐字阅毕,随手搁置案角,迟迟未曾落笔批复。
他静坐御案之后,默然凝思,似在静待层层迷雾散尽,看清这桩归顺之事背后完整的棋局。
暮色垂落,张良辰一道密折悄然入宫。通篇寥寥数语,措辞克制,无半分激烈辩驳,却句句审慎:西海诸部常年游离王化之外,近年行踪诡秘、异动频生。今忽有白部落主动归降,时机蹊跷,恐非真心慕义,恳请陛下细查底细,审慎决断。
炎崇帝阅罢,将密折轻放旁侧。两纸文书上下相叠,一纸主允、一纸劝谏,厚薄不过一纸之隔,却是朝野两股心思、两种权衡。
次日早朝,白部落归顺之事,正式廷议。
通政使当庭朗声宣读疏文,殿内沉寂数息,百官随即纷纷发声。
工部郎中率先出列,语气温和持重:“西海诸部素来顽悍难驯,若白部落真心归附,可为边陲表率,教化荒蛮,安定海疆。”
立刻有人附声跟进:“留其首领居于上京,远比放任西海更为稳妥。真心归降,则朝廷不费兵戈得一助力;即便心存异心,身陷京畿樊笼,亦难兴风浪。”
附和之声层层叠起,缓缓铺展,似一匹绵布被渐渐熨平,满堂皆为顺遂之论。
待众声渐歇,张良辰方才稳步出列,打破满堂和顺:“臣以为不妥。”
“海税新废,西海门户大开,朝野局势微妙。偏偏此时边部主动归顺,时机太过巧合,不得不疑。”他眸光沉静,字字落地有声,“若所谓归顺,实为试探;所谓慕义,实为窥探。引其首领入京,无异于开门揖盗,纵心腹细作入皇城腹地。”
大殿倏然一静,余声尽敛。
数息沉寂后,孟津南的声音自臣列中缓缓传出,不疾不徐,分寸恰到好处:“张大人顾虑深远,所言非虚。”
话锋微转,他从容续道:“但臣观此事,利弊相辅,可用而非可拒。一部归心,足以撼动西海诸部格局,瓦解边地散势。且将马贰姑拉留置上京,人在天子眼下,一举一动皆可监察,远比隔海揣测、虚实难辨,更为稳妥可控。”
一语定调,不多辩驳,不留余地,只轻轻推开利弊两端的门缝,余下局势,任由风向自流。
龙椅之上,炎崇帝听罢群臣正反辩驳,心中反复权衡已久的决断,终是落定。
他语声沉定,一语拍板:“准奏。令马贰姑拉入京觐见。”
一月转瞬即逝。
暮春时节,西海白部落使团入上京城门。
队伍寥寥三十余人,皆着西海特色衣袍,跨矮马、携贡品。马鞍悬珍稀皮毛、风干野果,身后紧随十余箱西海奇珍,质朴之中,暗藏厚重献礼。
为首的马贰姑拉,身着深色绣纹长袍,肩头覆一袭纯白狐裘披肩。日光之下,形貌是寻常中年边地男子模样——肤色偏深,颧骨微耸,天庭开阔,看不出半分异状。
他马背端坐,腰杆挺直,目光坦荡无避,举止间带着初入天阙的拘谨,又竭力维持着部族首领的从容端庄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队伍沿上京长街缓缓向宫城行进。
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,低语议论,人声错落。
“这便是西海边部的首领?瞧着与咱们炎夏人并无两样。”
“听闻早已习我朝礼法数年,自然褪去蛮荒之气。”
话音落时,马贰姑拉恰好行至人前。他微微侧首,目光温和友善,淡淡一瞥,随即端正身姿继续前行,俨然一副远客慕礼、心怀恭顺之态。
抵达宫门前,他利落下马。
起落身姿稳练沉稳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度,似是反复演练无数,绝无半分疏漏。
丹陛行礼,姿态算不上极致规整,却处处合乎礼制。拱手高度、躬身弧度皆合规制,带着几分初学礼法的生涩笨拙,愈发显得赤诚恳切,毫无矫饰。
金銮大殿之上,马贰姑拉伏地陈情,言语质朴简单,断续斟酌词句,娓娓诉说部族僻居西海、久仰天朝盛景的敬慕之心,立誓举部归降,世代臣服,永不背弃。
言至“永不背离”四字,他俯身深躬,以姿态加重誓言分量,满目恳切,情真意切。
炎崇帝居高临下,静静听完全辞,淡淡抚慰几句,言归顺即为大炎良民,既往不咎、一体相待,随即传旨,引使团出宫安置。
马贰姑拉躬身退朝,步速匀稳,进退有度。
转身离去的每一步,都收敛锋芒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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